[“唐葫芦”的信与沈从文的字 – 彭伟]

“唐葫芦”的信与沈从文的字 | 彭伟
“唐葫芦”的信与沈从文的字 | 彭伟

日期:2020年11月16日 13:35:45
作者:彭伟

本年是“九叶派”诗人唐湜诞生100周年。3月25日《文艺报》注销《与友回忆唐湜先生》,提及一件趣事:“九叶派”诗人陈敬容爱称唐先生为“唐胖子”。说来也巧,戏曲评论家陈朗先生的女儿们,却称唐先生为“唐葫芦”。说起这个绰号的来历,我就想起现存如皋苇航书屋的一封信函。大约在10年前,我拜访朗素园(陈朗、周素子夫妻坐落新西兰奥克兰西区的住处),从车库中捡到一封手示。素子教师笑言:“近来收拾旧物,这信落在地上,繁忙被你捡到,正是缘分,就送你了。”此札甚短,迻录如下。陈朗、范溶兄: 你们好! 我已于前周抵家,千丝万缕,今天才干提笔作书。 在京多承您(当为“你”)们照顾,上车也多蒙两位小姑娘相送,深为感谢! 接沈从文先生函,说已写了字,寄到和平里,乞代转来。 如有寄到出版社的函件,亦请转来为感! 老戴配偶代为问候! 匆此 握手! 弟湜 10.5陈朗与戏曲家范溶、《戏曲报》修改戴再民,早已归道山,幸亏护卫唐湜上车的“两位小姑娘”——陈先生的女儿陈二幼、周三幼,尚可联络。她俩看到此信,开心肠回忆起老室友“唐葫芦”的往事。上世纪80年代初,几位《戏曲报》的白叟平反后,连续回到北京,住入贺敬之先生的旧房——“和平里”10区的一幢苏式小楼。唐湜、范溶合住一间,老戴配偶与陈朗,各用一间。二幼、三幼分别在中心美术学院、中心戏曲学院学习,每当周末,她俩便来和平里蹭住。男友送给二幼一只心爱的花猫,她一再嘱咐几位老一辈,看好那只猫。不料夏天,唐湜去承德采风归来后“诗兴大发”,清晨便开门去阳台写诗。他拿着诗稿,读得摇头摆尾,不知花猫早已窜过纱门,溜之大吉。二幼气得回回见到唐湜,都要向他索赔。由于唐湜的脸是圆圆的,睡觉又打呼噜,所以二幼借用谐音,“报复”他是“唐葫芦”。唐湜有时也会和二幼、三幼聊聊诗篇。二幼至今还记得,唐湜谈到过顾工、顾城父子,以为两人都是诗人,可是路数不同。不过他对顾城的诗作,并不认可,特别对他将长江比喻为一片裹尸布,很是不以为然。唐湜搬离和平里后,二幼收到一份花费三分钱邮费寄来的油印诗稿,上面留有顾城必恭必敬的墨迹:“请唐湜叔叔纠正。”唐湜不在,二幼便顺手将诗稿送给了一位爱诗的友人。说来也是缘分,多年后,陈家移居奥克兰,二幼与顾城成了挚友。唐湜后来挑选回来老家温州久居。他喜藏字画,温州家中保藏过沈从文、钱锺书、艾青、王辛笛诸人送他的书法。其间那幅请陈朗先生转寄而来的沈作是一幅长条章草,落款是“拟祝枝山,书杜诗奉唐湜兄教正,沈从文习字时年七十有九”。沈从文79岁时是1981年,与二幼、三幼回忆此札的写作时刻,根本共同。不过“杜诗”有误,实际上是李白的两首七律《山中问答》和《送贺来宾归越》。我问询素子教师,唐湜那幅藏品何以先寄陈先生?她年事已高,没有答复这个问题,只谈及自藏沈从文书法的来历:“沈从文书法极佳,尤善章草,荒芜的书箱中即有不少沈从文送他的字幅,所写内容大多为自作诗,荒芜顺手检赠给咱们一个长条幅,咱们很爱惜……沈从文夫人张兆和,是咱们忘年交文字学家周有光夫人张允和的三妹,允和二姐也曾以沈从文诗幅赠予陈朗。”陈朗、素子夫妻保藏的两幅沈作章草长条幅,一幅取自周有光家,落款为“张齐贤诗,沈从文习字,时八一年盛夏中,七十九岁”。此作与唐湜那幅沈作,写于同年,也有笔误,所谓“张齐贤诗”,其实是宋代郑文宝的《柳枝词》(上图右)。另一幅著作是陈朗后来从荒芜处获赠的,他十分爱惜。此幅著作未曾落款,正是素子教师所言的沈氏自作诗,名为“感事残稿”(上图左)。诗名前写“旧作”二字,因而作曾以“拟咏怀诗”为题刊于1980年4月的《花城》。但《感事残稿》与《花城》所刊略有文字收支,且有诗注,兹抄如下,以飨读者:大块赋我形,还复劳我生(庄子《秋水篇》)。虚舟触舷急,回飙坠瓦频。(韩非《呂览》)。风尘半世纪,幸存近偶尔。日月长经天,生命浮沤轻。难从而易退(《史记》范蠡事),焉用五湖行。窃名贪天禄,终易致覆倾。黄犬空叹气,难出上蔡门(《史记》李斯父子)。宜会子长意,笔下慨叹深(《史记》叙李斯事)。时变世事改,经冬复历春。洛阳古名都,双阙入青云(拟《古诗十九首》意)。王侯公馆新,朱门金兽环。一时同仙去,惟传帝子笙。北宋名园多,民膏堆集成。清渠连广厦,松竹百亩荫(《洛阳名园记》《洛阳花木记》)。牡丹“照殿红”,芍药“白缬”新。但乐西园游,易忘北狄侵。千载沧桑后,独乐特著闻(司马光《独乐土》)。不因花木好,相许还以人。陈朗藏有黄宾虹、潘天寿、俞平伯、陆俨少诸家的书画著作,唯有这幅《感事残稿》长时间悬于床前。每次去拜见他,我推开房门,眼前正方便是《感事残稿》。可见,陈先生分外宠爱沈从文的书作。现在,这幅《感事残稿》已由为唐湜送别的二幼女士保藏,也算有了一个新的好归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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